中老年叨叨
检索⌘ K

无人区穿越

终极圆梦之旅——肆

暖冬让预想中的封冻冰河出现裂隙,车队反复绕行寻找渡河点。保障车又因爆胎展开相互救援,失去补给的大部队只能在狼牙山下等待,直到深夜才迎来灯光与补给的归队。

文章目录

01. 肆:冰河的裂隙与被延宕的行程

地理锚点: 37°21’N, 89°48’E(库木库里沙漠深处)至 37°08’N, 89°12’E(狼牙山扎营地)
海拔高度: 4300m-5000m
环境气温: -13°

在阿尔金山的腹地,清晨并不是被阳光唤醒的,而是被钻进帐篷里的冷空气、同伴各种奇怪的声音覆盖而压醒。

钻出帐篷,空气呈现出一种霜冻后的青灰色。这种寒冷具有一种透视力,它能穿过羽绒服的缝隙,直抵骨髓。

昨夜护送撤退的保障车还未返回。而憨憨的牧马人电瓶故障,在-13°的高原,拧动钥匙,启动机马达连哼哼都不愿意哼一声,用他的沉默宣告它不再是征服者的坐骑,而是一个沉重的、阻碍车队前行的病汉。

憨憨和我已经搭档三次进出无人区了,真正的生死之交。一个词都没说,对了一下眼神,我发动自己的车,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冻土上不带任何贴到他身旁,当搭电线连接两部车时,我仿佛听到了血液在两条金属导管中重新流动的声音。这是一种机械生物间的输液吧,我想。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1

收拾妥当,出发。

此时,地理学上遥不可及的“暖冬”给了我们一个猝不及防的贴身接触。

按照往年的经验,三月初的N35应当是坚如磐石的封冻期。然而,某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的宏大气候异动,正在这片无人区内部悄然制造裂隙。冰河已经开始苏醒。那种苏醒并非春暖花开的柔情,而是一种带有欺骗性的消融——河面的冰层在重压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蓝灰色,下方则是湍急的、混杂着泥沙和碎石的冰冷洪流。

车队在第一渡河点观察了一下,无法强渡,被迫向西绕行20km尝试第二渡河点。

在无人区,距离是一个时而虚无,时而又真实的概念。20km的绕行可能意味着数小时的颠簸,也可能意味着彻底的迷失。当我们抵达预设的第二渡河点时,眼前依然是翻滚的冰泥混合体。车队停在河边,踩上冰面,冰层发出让人心悸的碎裂声。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2

再一次,陷入了停滞与徘徊,领队思索片刻,从车上搬出钢钎,独自走上冰面。开始用钢钎探路,嚓、嚓、嚓,一下一下地刺穿冰面,试图用人肉在冰面上寻找一条通途。我和憨憨还有俊哥决定继续沿河西行,探寻其他可能的渡河点。两车暂时脱离大部队,一路向西,深度溯源。

地表上地质演变蚀刻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是万年前冰川撤退后留下的粗粝创口,盐碱、风蚀雅丹、干涸的支流交织成一个毫无逻辑的迷宫。车轮在疏松的砂砾与坚硬的岩石间不断切换抓地力,车速极慢,车身剧烈摇晃。两部车,尝试从大地的指缝间偷走一条生路。

终于,在约5km处,河床在两道雅丹沙墙之间,形成一个90多度的回水湾,河道很浅,水流缓慢,冰层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欣慰的褐色色沙石底。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3

两车先行尝试过河成功后,迅速通过对讲机呼叫大部队,声音在稀薄的空气中显得破碎而遥远。当大部队终于全部渡河集结后,又一个不好的消息通过对讲机传来。

在N35,文明是建立在车辆的轴承之上的。

负责护送撤离的第一部保障车在返回与大部队汇合时爆胎,没有备胎。由于所有备件都在第二部保障车上,我们被迫启动了伤筋动骨的“相互救援”。由第二部保障车掉头重返荒原深处前往救援。失去了两部保障车的大部队瞬间变成了一群在荒野中赤身裸体的流民,失去了保障车,意味着失去了帐篷、睡袋、油料,以及最重要的食物和饮用水。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4

人类在这一刻,重新变回了生物链中的一环,而且还是底层的那一环。

成群的野牦牛,这些重达数吨的黑色生灵在荒原上悠然自得,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它们用那种深邃、冰冷且毫无情感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车队,仿佛在看一群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猴子。野驴和藏羚羊在远处的盐碱地上划出优雅的弧线,它们的轻盈衬托出我们这些钢铁义肢的笨重与多余。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5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6

保障车都不在,于是只能早早在狼牙山下扎营,无所事事的几部车去到附近的高山上撒欢,坡极陡,万年无人踏足的风化砾石松动崩落,挂入低速四驱,被放大的扭矩让扶着方向盘的我在剧烈呼吸中居然有了点莫名的安全感和信心。一路攀爬到5200米的山顶,在山顶等待日落,看着太阳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沉入地平线。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7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8

摸黑下山回营,没有灯光。我们散落在狼牙山狰狞的影子里,像是一群遗失了历史的难民。海拔4300米的夜晚,水在不到80°时就开始沸腾,方便面的面饼在半生不熟中散发着一种廉价的淀粉味。看着风声穿过那些类似狼牙形状的岩石,发出一种大地驱赶寄生虫的叹息。

晚上21:00,两部小型发电机也相继发生了故障。

灯光熄灭的一瞬间,整个宇宙的重量仿佛都压在了胸口,时间感被拉长到了病态的程度。机械维修在黑暗中迅速进行,拆火花塞,打火机烘烤,化清剂,扳手与螺栓的碰撞声显得极其清脆。拉动拉线开关启动,发电机轰鸣的那一瞬间简直如同天籁,我意识到,我们对电力的依赖,本质上是对黑暗的恐惧,是对这个万古长青的荒原真相的恐惧。

直到深夜23:36,两部保障车摇摇晃晃的灯光才有气无力地划破了狼牙山的黑暗。那是文明的归队,但这种归队带有一种令人不安的脆弱感。

终极圆梦之旅——肆:原文配图 09

突然松弛下来,钻进帐篷睡袋,按住手指测了一下血氧:94%。在一个耗时8小时却仅推进了70km的日子里,这个数字给了我莫名膨胀的自信心和吹牛的动力,被耽误了一天的行程突然也没那么让人焦虑了。

风声更紧了,我知道,明天的荒原,会有更深、更冷的陷阱在等着我们这些不自量力的生还者。

02. 原文来源

原文发表于微信公众号“中老年叨叨”(2026年3月21日 12:33)。查看微信公众号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