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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观察

AI的“宪法”构建:科技发展底层的逻辑分野与权力重构

以Claude宪法为起点,比较规则约束与自发演化两种AI秩序。文章结合社会契约、产权与东方权力传统,讨论企业制定伦理规范的公共性,以及学习环境、数据和激励机制的作用。

文章目录

01. 硅基进化:两种秩序的终极对撞:堡垒还是大河

02. AI SaaS ToB 行业产品老兵,创业者、投资爱好者,欢迎关注并理性讨论。

03. 本文长度:5403字,阅读大约需 20 分钟

04. 引子:AI的“立宪时刻”与权力的隐喻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是押着相同的韵脚。

2026年,当人工智能的“智能”以远超摩尔定律的速度狂奔,而其“人格”与“伦理”却如蹒跚学步的婴孩时,科技世界发生了两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件,它们如两面镜子,映照出东西方在技术文明演进路径上的深刻分野。

第一面镜子在美国。Anthropic,一家科技独角兽,正式发布了其大模型核心准则——《Claude‘s Constitution[1]》。这份文件不像是一份技术说明,更像是一场数字世界的“制宪会议”。它援引《世界人权宣言》,试图为那个即将到来的通用智能体,预先设定一套明确的“公民准则”。这标志着硅谷精英开始严肃地从“造物主”的身份,切换到“立法者”的身份。

第二面镜子在东方。当大洋彼岸在为AI“立宪”时,东方的科技巨头与创业公司们,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将最新、最强的大模型能力,悉数倾倒入C端应用。补贴大战的硝烟弥漫,产品迭代聚焦于如何占据注意力、如何更高效地带货。其行为准则似乎心照不宣——收割流量,野蛮生长,抢占市场。

这让我想把之前公众号拙文——>《技术的两个国度》中的感受: 美国AI正流向生产力,而中国AI正流向注意力 。做进一步深入探索和解析。

AI应用的流向只是表象。如果我们剥开“商业模式”的表层,深入“文明根基”与“权力结构”的底层,会发现一个更本质的问题: 为何Anthropic选择交出一部“法典”,而我们似乎忽略了系统顶层层级“法典”的必要性?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双方在技术演进路上的不同选择:

  • 是相信技术精英与资本有权设计完美的社会秩序( 技术官僚主义 );
  • 还是相信秩序应由国家意志划定底线,其余留给市场在实用主义中博弈演化( 实用主义 )。

05. 上篇:盎格鲁-撒克逊的遗产——私有权力的“合法化”防御

Anthropic构建AI“宪法”的行为,并非单纯的道德自觉,而是盎格鲁-撒克逊文明中“契约精神”与现代商业社会“防御机制”的混合体。它是先用“规则”定义“责任”,再在规则的框架内规避风险。

5.1 从《五月花号》到数字世界的“社会契约”

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1620年的冬天,一艘名为“五月花号”的木船,在狂暴的大西洋上漂泊了66天后,抵达了北美大陆的科德角。船上搭载着一百多名清教徒。在他们踏上这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新大陆之前,船上的41名成年男性,在一间狭小、摇晃的船舱里,签署了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就是后来名垂青史的**《五月花号公约》**。

这份公约的内容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无非是宣誓效忠英王,并同意“为了殖民地的总体利益,制定、构成和建立在我们认为最适合、最方便的公正平等的法律、典章、法案、宪令和公职”。但其形式,却具有石破天惊的文明史意义。它开创了一个传统: 一群身份平等(至少在上帝面前平等)的个体“普通人“,可以在一个无政府的“自然状态”下,通过自愿协商,共同签署一份成文契act),来“建构”一个共同体及其秩序。

这份薄薄的纸,先于他们在陆地上建立的任何房屋、开垦的任何田地、获得的任何财富。 规则,成为了他们踏上新世界的第一块基石。

一百六十多年后,这种精神在美国的“国父”们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继承。1787年的费城制宪会议,缔造了《美国宪法》。它不再仅仅是一份简单的社会契aration of Independence)中的理想主义宣言,变成了一套精密、复杂、甚至有些悲观的“治国技术”。分权、制衡、总统选举人团制度、联邦与州的权力划分……每一个条款背后,都闪烁着“建构理性”的光芒,也都充满了对人性之恶与权力之贪婪的深刻不信任。

《美国宪法》的核心思想是: 我们无法确保执政者是圣人,但我们可以设计一套足够精妙的制度(笼子),让即便不是圣人的人坐上那个位置,也无法轻易作恶。

回到2026年,Anthropic的工程师们似乎继承了这种精神。正如同当年的清教徒和美国国父们。他们预见到了一个更强大的通用人工智能(AGI)的到来,那是一片比北美大陆更充满机遇也更凶险万分的“新大陆”。于是,在AGI这艘“大船”真正“靠岸”之前,他们选择先在“船舱(公司会议室)”里,为这个未来的新物种---硅基生命,起草一份基本法。他们预见到AGI这片“新大陆”的凶险,于是选择“先造笼子,再养老虎”。

然而,这里有一个被浪漫叙事掩盖的逻辑断层: 当年的清教徒是为自己立法,而今天的硅谷工程师是在试图为全硅基生命立法。

《Claude’s Constitution》并非全民公投的产物,而是一群未经民选的技术精英(Technocrats),在资本(Capital)的支持下,对未来社会运行逻辑的一次“私有立法”。《美国宪法》的正当性(Legitimacy),源自于“我们人民”(We the People)的授权,它是一个公共权力的产物。而《Claude宪法》的正当性来源是什么?是Anthropic的创始团队和它的投资人吗?它是一个纯粹的私有权力的产物。因此,当一个私有公司试图制定一部具有公共属性、影响未来社会形态的‘宪法’时,它实际上是在未经公共授权的情况下,为自己的私有权力赋予一种准公共的‘正当性’。这并非简单的责任担当,这是一种通过‘立法’行为完成的‘ 自我加冕 ’。

然而,这种技术精英式的‘傲慢’,与一种深刻的、源自现代商业文明的‘恐惧’,恰恰构成了一体两面,互为因果。他们既渴望扮演上帝(设计规则),又极度害怕承担扮演上帝所要付出的无限责任(法律诉讼与商业失败)。因此,这部《宪法》就成了一个绝妙的工具:它既是权力者挥斥方遒的‘加冕礼袍’,也是被告席上保护自己的‘防弹背心’。它是一份进攻性的宣言,同时也是一份防御性的保险。

5.2 “我们信仰上帝,其他人请用数据和规则说话”

这种通过“宪法”来建造笼子的叙事背后,是所谓的“契约精神”,其更深层的文化源头,与在前文《技术的两个国度》中提到的“新教伦理”密不可分。

源自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尤其是加尔文主义的“预定论”神学,在盎格鲁-撒克逊世界烙下了深刻的心理印记。“预定论”认为,一个人能否得救,在创世之初就已被上帝预定,凡人无从得知也无法改变。这种教义在信徒心中引发了巨大的焦虑——我如何知道自己是“天选之子”?

为了缓解这种焦虑,清教徒们找到了一条独特的路径:疯狂地在尘世中寻找自己被“预定”得救的“证据”。他们禁欲、勤奋、积累财富,并将商业上的成功视为上帝恩宠的迹象。同时,由于上帝的意志深不可测,人与人之间也充满了隔阂与不信任。在这种“低信任”的社会氛围中,什么东西是唯一可以依赖的?

答案是:白纸黑字的法律与契约。

“我们信仰上帝,其他人请拿出数据(和规则)”,这句硅谷的名言,正是这种文化心理的现代回响。它背后是一种深刻的悲观主义: 人性是靠不住的,人心是难测的,唯一能建立协作的,只有明确的、可执行的、违约必将受罚的成文规则。

除了源自清教徒的“预定论”焦虑外,在现代商业社会中,还演化出了一种更为现实的 防御逻辑 。

在美国的商业环境中,信任是一种极其昂贵的商品。尤其是面硅基生命这种可能产生不可控后果(如歧视、诽谤、误导)的“黑箱”,企业面临着巨大的 诉讼风险(Liability) 。

因此,《Claude宪法》不仅仅是一份政治宣言,它更是一份极具商业价值的**“高级服务等级协议(SLA)” 与 “免责声明”**。

它向企业客户(B端)清晰地承诺了:

  1. 1. 行为的底线 :我的硅基生命体(AI)不会窃取你的核心数据,不会歧视你的员工,不会给出导致你违反法律的建议。
  2. 2. 价值的对齐 :我的硅基生命体的首要目标是安全与有益,而不是最大化自身的某种指标,或从你的使用行为中榨取额外价值。
  3. 3. 责任的可追溯 :如果硅基生命体的行为出了问题,是因为技术概率,而非设计者的主观恶意——因为我们有“宪法”为证,我们有一套明确的原则可以参照,以判断责任、修复问题。

这份“宪法“,本质上是为新生物种——硅基生命体进行了一次 SOC 2合规审计 。它用最理性的方式,回答了所有CFO和法务总监那个终极问题:“ 我如何确保这个新物种,不会因为一次失误输出而违法,让我面临上亿美元的法律诉讼? ”

西方的“秩序”,是建立在对法律后果的恐惧和对资本保值的渴望之上的。


06. 下篇:东方的智慧——权力意志下的双轨制演化

东方世界看似“忽略”了企业层面的成文法典,并非因为缺乏秩序,而是因为“立法权”从未下放。东方的秩序,是上层意志划定“红线”后,市场在“关系”与“势”中自发演化的双轨制产物。

6.1 无字之典——当“势”遇到“红线”

如果说《Claude宪法》是“建构理性”的典范,那么东方世界对这套“法典”的集体“忽略”,是否意味着混乱?

并非如此。东方的秩序构建逻辑完全不同。

首先,权力的来源不同。在东方,定义伦理与规则的最高权力,不是自下而上。 “法典”是存在的(如各类生成式AI管理办法),但它掌握在权力手中,而非企业手中。

其次,在上层划定的“红线”之下,东方的商业秩序依赖于一套非成文的社会技术:

  1. 1. “关系” :在西方社会,个体是原子化的、独立的法律主体。但在东方,一个个体首先被定义的,是其在复杂社会“关系网络(集体)”中的位置——他是谁的儿子、谁的下属、谁的同乡、谁的恩师。其行为的首要准则,并非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其在特定“关系”中被期望扮演的“ 角色 ”和应尽的“ 义务 ”。孟子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伦”就是一套不成文的宪法,规定了不同关系下的行为范式。
  2. 2. “面子” :如果说西方法律体系的强制力来自国家的暴力机器,那么东方关系网络的强制力,则很大程度上来源于“面子”这一社会资本。在一个熟人或半熟人社会中,“丢面子”所带来的社会性惩罚——声誉破产、被关系网络排斥——其威慑力远比违背一纸合同的经济惩罚更为致命。它是一种柔性但无处不在的“社会信用系统”。
  3. 3. “势” :如果说“关系”与“面子”定义了秩序的静态结构,那么“势”则定义了其动态的演化逻辑。它指的是在特定情境下的“战略态势”、“力量流向”或“发展趋势”。在东方智慧中,最高明的行动者,不是那个死守原则的“堂吉诃德”,而是那个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的“识时务者”。它鼓励的是极致的灵活性与实用主义。
    这套“无字之典”,完美地解释了中国科技公司在面对AI时的集体选择。一个大模型的行为准则,往往不是由某个先验的“伦理委员会”所设定,而是由其当下所处的“势”所决定的:
  • 资本之“势” :投资人要求高速增长的压力。
  • 市场之“势” :竞争对手正在用补贴抢夺用户的紧迫感。
  • 红线之“势” :权力仅对其来源负责,东方的权力来源是地位,而红线又来源于权力,

这种‘红线’与‘市场’并存的双轨制,正是‘实用主义’的集中体现。其核心逻辑是:权力意志负责设定宏观目标(如经济稳定、技术自主)和不可逾越的政治底线(红线),但在红线之内的广阔领域,则将效率与增长的权力彻底下放给市场,允许甚至鼓励最野蛮、最高效的‘丛林法则’来筛选胜利者。

6.2 “不管白猫黑猫”——丛林法则与增长伦理

这种对“势”的极致崇拜,背后是一种深刻的实用主义哲学,其最通俗的表达,莫过于那句著名的“ 不管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

它将评判标准从僵化的意识形态,拉回到了实践的结果上。然而,当这种思想被移植到数字时代的商业竞争中,它也催生了一种独特的、以增长为最高甚至唯一伦理的价值观。

一项技术、一个产品、一种商业模式的“善”,不再取决于它是否符合某套先验的道德框架,而几乎完全取决于它能否带来“增长”——用户数的增长、市值的增长、GMV的增长。增长,成为了压倒一切的“硬道理”。

为了增长不惜一切“代价“,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都是代价。“增长作为最高伦理”的模式,其经济学本质,是一个鼓励企业将成本无限外部化的过程。这里的‘成本’,不再是传统工业的废水废气,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社会性污染’:用户成瘾带来的时间与心力耗损、信息茧房导致的社会共识撕裂、消费主义刺激下的群体性焦虑……这些都是企业在追求GMV增长时,甩给整个社会来承担的‘代价’。而‘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都是代价’,正是这种成本外部化最残酷的写照。


07. 最后:碰撞、分野与前路

7.1 两种秩序的终极对撞:私有堡垒与荒野大河

至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秩序构建逻辑:

  • 西方的“堡垒”模式 :以《Claude‘s Constitution》为代表。它试图在硅基生命这座城市的周围,预先构建起一座坚固的“堡垒”,有高耸的城墙(硬性安全规则)、清晰的边界(权利与义务清单)和严密的防御工事(人类监督机制)。堡垒之内,是可预测的、安全的、公民化的硅基生命。
  • 本质 : 私有化的立法权 。技术巨头通过“宪法”构建了一个看起来温情脉脉、实则为了资本避险的“围墙花园”。
  • 风险 : 保守与僵化 。这种“宪法”面对复杂多变的现实世界可能显得“合法但愚蠢”(Lawful Stupid)。
  • 东方的“大河”模式 :“顺势而为“的实用主义。它不预设堤坝,而是让技术发展这条“大河”在市场的河床上自由奔涌,相信它能凭借自身的“水性”(算法的学习能力)和对“地势”(用户数据)的感知,冲刷出最有效率的河道。
  • 本质 : 权力控制下的市场演化 。权力掌握最终解释权,企业在剩余空间内进行极度惨烈的优胜劣汰或承担权力下派的任务,极具活力、演化速度极快、能自发地适应环境并创造出惊人的效率和用户体验。
  • 风险 : 方向不可控,极易泛滥成灾 ,可能冲垮道德的堤坝,将用户裹挟进欲望与沉迷的漩涡。

前者,是资本试图用契约驯服技术,追求确定性;后者,是对不确定性的极致拥抱。

7.2 前路在何方?谁来定义AI的灵魂?

这场分野,引出了一个关乎人类未来的终极难题。

一个纯粹由企业通过“笼子”规范出来的硅基生命,可能永远无法代表公共利益,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微妙情感,无法在复杂的道德两难中展现出真正的智慧。它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数字公民”,一个可靠的“工具”,但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能与我们共情的“伙伴”。 西方的挑战,在于如何让AI的宪法真正具有公共性。

而一个纯粹在“丛林”中“悟道”的硅基生命,尽管可能拥有洞察人心的敏锐,但其“善意”却是机会主义的、不可靠的。它的智慧,极易被单纯的“增长”意志所劫持,成为最高效的“数字鸦片”。 东方的挑战,是它那条奔腾的“大河”,能否被引入文明的河道?

或许,我们的终极挑战,可能是永远无法为硅基生命设计出一套尽善尽美的“行为宪法”,真正的出路,会不会是在于二者的融合,为硅基生命的演化,设计出一套足够智慧的“ 元规则 ”—— 我们应该如何构建硅基体的学习环境、数据与激励机制,才能让一个“向善”的、“公民社会”的自发秩序——而不是一个“野蛮”的、“丛林社会”的自发秩序——得以最终涌现

我们需要“宪法”这副坚实的 骨架 ,它为硅基体设定了不可逾越的伦理底线和安全边界,但它不应仅由CEO们签署。

我们也需要“心法”这套流动的 血肉 ,让硅基生命在安全的边界之内,能够通过“自发秩序”去学习、去适应、去涌现出真正的智慧和理解力,但它不应仅由算法的点击率决定。

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西方正在努力打造一个被缚的、合规的普罗米修斯;而东方则在无意中培养一个更懂人心的“画皮”。

人类的未来,可能取决于我们能否在**“技术官僚的傲慢” 与 “实用主义的冷酷”**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这个时代无可回避的政治哲学考题。


作者:Simon
修订于:2026年 科技分野之年

7.3 引用链接

[1] Claude‘s Constitution: https://www.anthropic.com/constitution

08. 原文来源

原文发表于微信公众号“中老年叨叨”(2026年2月13日 19:55)。查看微信公众号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