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钟爱的查理芒格老先生曾经这样描述他眼中最好的投资机会:迎面走过来一个胖子,如果你还需要用磅秤去称,才能确定他是不是一个胖子,那就说明他不是一个真的胖子。
我的朋友邱国鹭先生有一句名言，叫做“数月亮不数星星”，用来形容那些显而易见的价值投资机会。
GE 前总裁，著名的企业家杰克威尔奇，在他接手 GE 之后有一个著名的理论，叫做“数一数二”。就是任何行业，如果 GE 做不到第一或者第二名，就把那个业务卖掉。
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但是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回事。那就是——龙头思维。
一、 数一不数二：龙头思维的本质
前不久我跟彼得明奇公司的投研小伙伴们喝茶，我抛给他们一个问题——龙头思维的本质是什么？
令狐冲说，一呼百应。我说，这是影响力。韦小宝说，涨幅要足够高。我说，这是身先士卒。虚竹说，市场地位要一等一。我说，这是基本面龙头的必要条件。以上这些都对。但是，如果要我从量化投资的角度来看龙头，也许我会这样来定义：龙头思维就是一个强过滤器。
在量化投资中，过滤器的意思，是对模型的信号进行进一步筛选的方法。比如你有一个短线模型，信号比较频繁。这个时候你可以使用60日均线作为一个过滤器。价格在60日均线上方，只开多。在60日均线下方，只开空。加了这个过滤器之后，你会发现交易的信号就变少了，与此同时，策略的回报可能增加了。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会发现龙头思维的本质，就是一种强过滤器。市场有3000多只股票，用了这个过滤器之后，你筛选到只剩下一只。这就好比渔民打渔，有一种特殊的网，网格特别大。一网打下去，其他鱼都漏走了，只有最大的一条鱼还在里面。这意味着把减法做到极致，只剩唯一。
二、 赚赔率的钱：龙头收益的来源
从量化投资的角度，我习惯把所有的交易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靠胜率赚钱；一类是靠赔率赚钱。龙头思维的本质是后者，靠赔率赚钱。抓龙头的胜率也许并不高，不到50%，甚至远低于这个数。但是一旦你抓住一只龙头，就可能赚一倍甚至更多。用一次做对的盈利，来弥补多次试错的亏损。这是典型的赔率驱动型交易。
不要满足于此，请继续思考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龙头的高赔率的来源又是什么呢？我总结了几个东西。第一个东西，叫做第一名红利。我曾经问我的同事，你能说出名字的高尔夫球星有几个？他们都不打高尔夫，但是都能说出一个名字——泰格伍兹。但也仅仅就能说出这一个。任何领域，相比第二名，第一名都有着巨大的红利，不是多一点，而是可能多十倍，甚至更多。这个第一名红利，是龙头高赔率的重要来源。第二个东西，叫做红帽子效应。行为金融学有一个概念，叫做“红帽子效应”。就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在你面前，如果其中有一个人戴了红帽子，你一眼就能看到他。有学者也专门对股市做过研究，涨停板的股票，就相当于戴了红帽子的人。当一个人面对数千只股票不知如何选择的时候，涨幅排名靠前的股票，更容易进入他的选择范围。第三个东西，叫做高预期共识。因为历史数据告诉我们，龙头股的涨幅往往巨大，所以当一个股票逐渐地越来越具备龙头相的时候，人们就会把对它的预期不断调高。涨幅大，你就越来越具备龙头相，你的龙头相越足，人们又进一步调高对你的预期，两者相互促进。这就类似于索罗斯讲的反身性。这也是龙头股高赔率的一个来源。
三、 人为市场立法：我眼中的量化投资
下面我们来聊聊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量化投资到底是什么?也许你会说,听起来好高大上啊,像是数学或者计算机博士才能干的事。
如果我们说量化投资的“形”，那么可以说出一堆定义。比如利用数据挖掘找到市场的统计特征，比如说利用计算机来做决策和执行，等等。这些都对，但这些都是“形”。
如果要说“神”的话，在我看来，量化投资的“神”就是六个字——人为市场立法。首先说明一下，这六个字不是我的原创，最早这句话也不是用来形容量化投资。这句话出自青泽先生的《澄明之境》一书。我看到这个说法之后很是喜欢，就六个字非常有力量，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让我们进一步回归事情的本质，先来逆向思考一个问题——投资者亏损的原因是什么？我看过很多的大数据研究，其中一个共同的结论是，绝大部分投资者亏损的首要原因是四个字，叫做过度交易。过度交易有两个危害：第一，如果你的交易次数过多，说明你做了很多你并没有那么大把握的事情；第二，即使你的分析判断能力不错，但是过度交易会产生大量的手续费，这也会吞噬你的大部分甚至全部的交易利润。
理解到这里，你已经算是一个水平不错的投资者，但是依然不够。让我们再往下挖一挖，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会过度交易呢？一个根本的原因在于，当一个人面对金融市场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市场给你提供的机会，在理论上是无限的，我称之为机会无限供给。所以这个领域跟我们日常生活工作中遇到的大部分领域都不一样。我们遇到的几乎所有其他领域的机会都是有限供给，甚至是非常珍贵的。比如说我们最熟悉的应试场景，高考的机会对于很多人来说一生只有一次，如果你想要第二次，要付出极大的时间和其他成本，机会是非常宝贵的。但是有一天你来到了金融市场，你会发现，突然一下子机会变得无限供给了。打个比方，如果你做期货，期货是 T+0 交易，而且还自带十倍杠杆。你会发现，理论上，一天当中你就可以有无数次发财致富的机会。
当一个人在所有的领域都习惯了机会有限，但是忽然来到了一个机会无限供给的地方，会发生什么？通常，他就懵了。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在日常生活中习得的一些模式，他会依然沿用，但是这些习惯和模式在金融市场变得不好用了。在其他领域导致他成功的原因，在金融市场变成了导致他亏损的原因。让人情何以堪。
大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习得的一个重要的模式叫做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机会是非常稀缺的，当你闻到机会的味道，在看清楚之前，你就应该扑上去。你把这个模式带到了金融市场，那么直接表现出来的就是过度交易，因为你看每一笔交易都觉得像是自己的机会。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太过自由了，这就是绝大部分人亏损的最重要的原因——你太自由了，缺少约束。
市场不会来约束你，直到你的本金亏光。所以你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其实是自我约束，但是自我约束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它反人性。所以你要立法，法律不就是用来反人性的吗？
人为市场立法的过程，其实就是给自己增加束缚的过程，就是把自己交易的权利不断地关到笼子里的过程，就是不断的让自己从自由走向自律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的交易次数会越来越少，你的亏损会越来越少，你赢的概率会越来越大。其实这就是量化交易的本质，或者说，量化交易是天然的最佳立法工具。
每一个量化策略，每一个交易模型，表面上看是一堆计算机的代码，本质上都是一套法规，这个法规界定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哪些机会你要出手，哪些机会你不能出手。所以量化投资的本质就是：第一，人为市场立法；第二，你把这些立法写到计算机程序里，让它自动执行。这才是量化投资的“神”。
四、 在面不在点：两者的结合
刚才我分别讲了龙头思维和量化投资，那么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龙头思维的本质是强过滤器，而量化思维的本质是人为市场立法。两者简单的结合，你可以理解为，你为市场立法，这个法是一个强过滤器。没错，这的确是一种结合的方式。
如果是价值龙头，我们可以首先用一些经典的价值指标，比如说ROE，来筛选出一些质地优良的标的，然后再对这些跟踪的标的去执行一些量化交易的算法。
如果是趋势龙头，我们可以把一些筛选龙头的方法，比如K线形态，比如资金分析，甚至于主题分析，把它量化之后，写进计算机的程序里面，去执行。这是第一个层次。
价值龙头的量化这里不展开谈，我们来谈一下散户们最熟悉的趋势龙头的思路。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团队在这个方面做了大量的研究和实践，我们发现在现实中的效果并不是很理想。我们认为，这其中有一个原因是，中国股票市场的无效性很高，所以市场中表现出来的趋势龙头，往往是以连续涨停板的形式去展现的。这是一种纯博弈游戏。在纯粹的博弈游戏中间，计算机的机械执行，相比于经验老道的操盘手，一定有优势。这里面牵涉到一些重要的点，比如对主题大小的判断，对对手进退意愿的把握，这些目前来看还不是计算机的强项。所以，直接把量化策略应用于我们通常说的打板策略之类的，实际效果往往并不理想。
但是不要灰心，量化思维与龙头思维的结合，并不仅于此，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结合。中国有句古话，叫作：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龙头的产生，除了自身的属性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风云。这个风云体现在金融市场，就是背后的周期。如果说量化投资在捕捉龙头这个点上并没有太大的优势，但是在对背后的周期的判断上，是有优势的。周期就是市场的潮汐。量化的思维和工具能够辅助人，去对市场的潮汐进行更精准的判断。我们认为，这是对龙头思维更深入的理解。
五、 再进阶：出神入化
在中国文化里面，把一个东西修炼至高明的境界，往往都是阴阳互济的。我把它总结为：成为高手要做到极致，成为大师要懂得进退。孔子说，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这就是一个表面上看起来矛盾的表述，但是骨子里是阴阳互济。
桥水基金的瑞达利欧，他们公司有大量的量化模型，但是他在做决策的时候并不是百分之百的纯量化，也会有一些主观的调整和干预。他称之为“人机结合”。他在《原则》中也讲到，任何原则都会有极个别的例外的时候，这本身也是一条原则。比如当公司进入特殊情况，实行宵禁的时候，日常的原则就不再适用。我刚才讲到，量化投资的神——人为市场立法。能坚持做到这一点，一个人在投资领域已经是高手了。
但如果你还想再进一步，向大师迈进，那么，你要做的是“出神”。古人云，出神入化。出神的意思就是，你不但要为市场立法，你还能够在某些时候跳出这个法，来看你，看市场，看你和市场的关系。这有点像瑞达利欧在《原则》中讲的，跳出机器，俯视机器。
换句话说，你不但要为市场立法，你还要在立法的同时就知道每一条法都是有边界的，都是有适用条件的。知道适用边界，是真正用好法的前提。然后你就能够知道在什么时候你要出神。但是切记，先做好守神，你才能出神。顺序千万不能颠倒，切忌拔苗助长，急于求成。个中火候，请自己玩味。
注：本文作者谭昊，彼得明奇资产管理公司CEO，在金融市场有二十多年的主观与量化投资经验，已经连续多年实现稳定盈利。他是《优势投资法则》的作者，雪球、证券市场红周刊等知名平台的专栏作家。本文成稿于2019年3月16日。